关于我国技工院校改革发展的十点点评

——中国就业促进会副会长陈宇

    在今年七月苏州举行的“推进技工院校改革发展加强高技能人才培养研讨会”上，中国就业促进会副会长陈宇教授应邀出席了会议，并在会上进行了点评讲话，

第一点：中国三点零

    迄今为止，中华人民共和国走过了60年历史。

　　第一个30年，1949到1978年，叫做中国1．0。这一时期奠定了国家的发展基础。

　　第二个30年，1979到2008年，叫做中国2．0。这一时期实现了国家的经济起飞。

　　从现在开始，中国将进入第三个30年，我们要从经济大国向经济强国迈进，这30年，叫做中国3．0。

　　回顾刚刚过去的30年，也就是中国2．0时代，我们主要是靠低成本廉价劳动力打赢了全球经济竞争和就业竞争这一仗。我们用的主要方法是什么?就是把全球低成本、高产出的劳动密集型生产岗位都转移到中国来了。那么，在中国经济起飞中，谁立下了最大的功劳?答案很清楚，就是工作、奋斗在生产、建设和服务第一线的技能劳动者。

第二点：一个都不能少

    现在响彻全中国的口号是："一个世界，一个梦想。"我每每听到这个口号，就想加上一句："一个都不能少!"

　　中国有4500万高中生，其中有2000万人在14000所中等职业学校学习，比例高达45％。中国技能劳动者的骨干队伍就是从这里培养出来的。

　　但是非常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我们说，在中国2．0时代，为国家经济起飞立下第一功的是技能劳动者。而在中国教育群体中，最不受重视的就是培养他们的学校，最让人看不起的，就是这2000万学生。

　　特别是其中3000所技工学校，360万技校学生，倍受不公正的对待。

　　我们的这些孩子，被人看作是一群猪不啃、狗不咬，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差孩子：是不能够适应现代教育的"失败者"。

　　我们坚决不同意这些看法。每一个孩子都是祖国的花朵，每一个孩子都是妈妈的宝贝，每一个孩子都是社会的有用人才。出问题的不是孩子，而是中国的教育体制，包括教育制度和考试制度。

　　国内国外的专家都说：人的智力结构，人的职业性向是多种多样的。对符号文字不敏感的人，可能对动作操作敏感；对理论学说不敏感的人，可能对人群活动敏感；对抽象思维不敏感的人，可能对形象思维敏感：对社会现象的人不敏感的人，可能对自然现象敏感。……但是，我们今天的教育制度、考试制度，沿袭科举制度的传统，以极其狭隘的标准认定，只有少数善于背书、善于做题，对抽象符号和唐诗宋词敏感的人，才是好孩子，其他都是差孩子。中国教育中有个特有名词叫差生，中国有数千万孩子被称为差生。这是非常不公平的，也是不符合实际的。

　　任何一个现代国家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一个都不能少"的教育理念是全球共识，每一届美国总统，从老布什到克林顿到小布什，上台演说谈到教育时，肯定都会说这句话：No child left behind!即"一个都不能少!"这是美国总统上台时必须讲的教育理念和教育宣言。但是，现在看来，在中国，这个最重大、最光荣的使命只能由我们实力相当薄弱、长期排不上号的中等职教、技工院校来担当了。

第三点：我们的优势

    我认为，我们也有三条优势：

　　第一条，我们培养的，确确实实是国家、社会、企业最需要的紧缺人才。从我们高达95％以上，甚至高达99％的就业率就可以看出来。

　　第二条，我们确确实实看清了传统教育体制的病根之所在。

　　上周末，我受邀参加了首都师范大学召开的和基础课教学有关的一个会。主人很客气，非要我讲话。结果我就冒说了一句： "易中天于丹不是咱们老师的榜样。"这个讲话在网上登出来后引发了讨论，我也挨了不少骂。

　　我临来苏州开会之前，在我的博客(新浪网《陈老宇博客》)上又写丁几句答辩的话：

　　教育的本质是什么?教育的规律是什么?说的刻薄些，这本来是连很多动物都懂的道理。大鸟一圈一圈的领着小鸟飞行，大鸡一次一次的领着小鸡捉虫子，这不就是教育吗?

　　但是后来，大鸡大鸟进化了，有文化了，变成高等动物了，它们决定学习高等动物的表率--人类的榜样。它们建起了小学、中学、女学，把小鸟小鸡十几年的关在学校里，让他们坐在那儿听飞行理论①捉虫守则。从基础课到专业基础课到专业课，老师们讲得玄机重重、天花乱坠；小鸟小鸡们听得云山雾罩、昏昏欲睡。后来可来了两个又有口才又有文采的老师，让小鸟小鸡们听得脸上出现了笑容。他们功劳和本事确实很大。可是飞行呢?捉虫呢?仍然是不会。

　　终于到大学毕业了，小鸟小鸡们离开学校后，发现自己还要在生活和工作中重新一点点去学习飞行和抓虫子的本领。

　　现在每年500万以上大学毕业生，其中一半找不着工作。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这时候，我们那些高深的老师们就在那里叹息说："这些孩子真差啊，现在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呀!"

　　显然，这种教育是完全违背自然规律、违背生产规律的教育，也违背了一切生命体成长和学习的规律。

　　第三条优势，就是我们是最不受重视，因而也是最少受干涉，最少受干扰的教育。所以，在我们这一块教育阵地上，我们的校长、老师就最有可能说了算。比起其他学校，你们可以有更大的创造、改革和活动空间，可以学习更多的先进教育理念和方法，进行各种各样的教学、训练实验。劳动局和教育局都不会来太多地妨碍阻止你们。只要真正有利于孩子们的成长发展，家长和社会也比较容易理解和支持你们。

第四点:职业能力建设准则

    经过多年探索，我们已经形成了关于职业能力建设的基本准则，就是一句话：

　　以职业活动为导向，以职业能力为核心。

　　这样一条原则使我们的教育培训和能力建设与一切学科性的、学术性的教育培训和能力建设划清了界限。

第五点：技工院校改革方针

    同样，经过了多年探索，我们还形成了技工院校的改革的工作指导方针。可能大家的表述会有所不同，但我认为都离不开这十六个字：职业导向，能力本位，学生中心，校企结合。

第六点：课程制胜

    我们明确了整个改革的切入点、突破口，就是课程。我们提出了课程致胜的理论。注意，课程这个概念在教育学里有时很宽，也有时很窄。我们在这里用的是这个概念最广的含义，也就是说：包括课程(狭义)和教材、师资、教学活动全部内容。这样的课程是教育的要义，体现了教育的战略、方法、过程和结果。所以，我们是课程致胜论者。

第七点：一体化课程开发

    现在，我们又找到了自己的主打模式、主攻方向，这就是一体化的课程开发。

　　我特别要强调，一体化的课程开发，应该是以上面四、五、六三点为基础的：也就是说，是按照我们的能力建设准则和技校改革方针，并且包含了课程、教材、师资和教学活动的全部内容。

第八点："双核人才"培养

    我们用了这样一个词："双核人才"，来说明我们要培养的人才。

　　我特别想强调，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单向的、片面的人才。而是双向的、全面的人才。所谓双核人才，就是具有核心从业素质，核心职业技能的人才。

　　人，第一是精神、是态度、是素质；第二，才是技术、是知识、是能力。

　　在这样一次会议上，可能由于主题的限制，我似乎感觉大家讲技能多，讲素质少。其实，对我们技工院校来说，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学生，我们的孩子是心灵受过损伤的人。他们都是来自"教育汶川"的孩子，他们的心灵家园受到过严重的摧残和破坏。他们最不缺少的是打击和歧视，他们最缺少的是爱护和尊重。

　　我想特别强调，对于他们，尊重比爱护更重要。人的发展的第一需要是尊重：第二需要才是爱护。

　　从昨天到今天，我听了很多单位救助灾区的报告。我非常感动。我跟小建部长说：灾区技校学生转移就学，这一创举意义重大深远。它播下的精神火种，影响难以估量，应当是全国技工院校系统思想建设和队伍建设的一个抓手。

　　当然，这件事情也是对我们的一个考验。从这些孩子转移到了我们这儿开始，我们就面临着让他们怎样成长、怎样发展、怎样成功的挑战。

　　根据昨天大家的报告，我相信，从现在起，大家一定会把这一批孩子放在中心的位置上、放在主体的位置上，放在我们平等对话的伙伴的位置上。我们不是他们的恩人，更不是他们的救世主。我们只是他们的亲人和朋友。在我们这样一个国家，他们理应享有接受社会救助的权利。我想，他们在我们这儿一定不会因为受灾受助，而产生任何人格上的自卑或者不平等。

　　那么，由地震灾区的孩子，我就想到我们这些因为成绩不好，因为自幼不适应我们这一套严酷的教育和考试制度的孩子们。我把他们称作是来自教育灾区的孩子们。我们应该怎么对待他们?我想，我们对他们也应该是这样一个态度：我们不是他们的恩人或救世主，我们只是他们的亲人和朋友。他们来到我们这里，也不应当有任何人格上的自卑，他们也应当完全受到尊重。

第九点：全方位一体化的课程改革

    我认为，一体化课程改革只能整体推进，不能单兵突进，单兵突进绝无成功的可能。很难想象，我们能够在一个教师或者一门课上取得一体化课程改革的成功。你一个老师、或者一门课又讲实践又讲理论，就算一体化改革成功了吗?这至多算是开了头，算是一个起点。

　　一个学校的面目的改变，至少需要在一个专业或者几个专业进行一体化课程的改革。当然最好是在整个学校全面推行一体化课程改革。

　　我对一体化课程改革的设想，包括这样三部分内容：

　　一体化基础课程改革，一体化专业课程改革，一体化校企结合实践。

　　先讲一体化基础课程改革。

　　基础课是学校最重要的课程，因为，基础课程主要承担着培养孩子的核心从业素质的使命。但是，现在许多学校的基础课也是最沉闷、最无聊的课程。大批的孩子厌学主要就是讨厌基础课。有一位校长告诉我，在他们学校的基础课上，三分之一的孩子打闹，三分之一的孩子睡觉，三分之一的孩子逃学。这可能是一种极端情况，但它确实反映了我们基础课教育的失败。

　　原因何在?就是定位。我看基础课的主要目的不应当是传授什么知识或者学问。孩子们如果有了积极性、主动性和自觉性，又有了一定的方法和习惯，他们自己就能够掌握知识和学问。

　　我认为，技工院校基础课的主要目的、要实现的主要目标，是应当让孩子喜欢学习、喜欢学校、喜欢老师、喜欢同学。是让孩子们恢复自爱、自信、自尊，重建积极的生活态度和亲和的团队精神。

　　大多数现代国家，在基础教育阶段，孩子们都是边玩边学、以玩为主。在生动活泼的校园生活中，培养孩子们阳光的、积极的心态，发展孩子们好奇的、探索的精神，树立孩子们自主的、自尊的价值，激发孩子们合作的、团结的氛围。现在都不用出国，大家去看看咱们国内那些采用国际通用旧课程、采用P丫P课程的国际学校就行了。我自己也在一个国际学校当顾问，说实在，我在那儿，还真顾不了多少人家的问，反而是学习和吸取了许多营养。

　　我建议，打破语文、数学、英语、体育、音乐、美术以及政治课的学科界限，全部重组为一体化的基础课程。让孩子们通过自主讨论、自主探索、演说、辩论，以及唱歌、跳舞、演出，各种各样的文体比赛竞赛，网上表达、网上展示、网上交流，建立各种各样的兴趣小组、爱好者俱乐部，以及登山、游泳和拓展训练等等，创造出日本在半个世纪前就建立起来的、快乐的小豆豆们的巴学园。

　　我们一定要让孩子们从"失败者"、"淘汰者"的阴影下走出来，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发现自己的天赋之所在，才能之所在。让每一个孩子都有阳光的心态。让孩子们把到学校去，不再是看作是服苦役、受苦刑，而看作是生活中最快乐的事情。

　　再讲讲一体化的专业课程改革。

　　显然，专业课程的主要目的、要实现的主要目标，就是培养孩子们的核心从业技能。这方面大家谈的非常多，有多年的探索，有非常好的经验，我也专门去看过那些完全打破专业学科界限，就在实习车间、实习工厂里进行一体化训练而获得成功的院校。在这方面，一体化课程改革重点是加大训练，把训练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最后，就是一体化的校企结合实践。到了这一阶段，就是要让孩子们能够在准真实的，或者完全真实的环境下，去体验社会、体验企业、体验生产、体验生活。去自我总结自己初步而宝贵的人生经验，真正长大成人。

　　如果我们的技工院校是三年制的院校。我们就可以把上述过程归

　　结为三个字，叫做第一年："玩"，第二年："练"，第三年："干"。

　　我希望，在三年之后，：我们培养出来的孩子，使他们的家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这就是我从前那个玩世不恭、心理灰暗，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的儿子吗?他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自信自强、阳光灿烂?而我们的企业都张开双臂说，这些孩子就是我们真正需要的人才。

第十点：我们就是那只蝴蝶

    中国正在进入第三个三十年。过去那种依靠低成本、低技能，低收入、低素质劳动力打天下的中国2．0模式，再也不可能继续下去了。

　　国际国内的形势都不允许我们再走这条道路。所以，我们现在必须为进入3．0时代做准备，这既是我们面临的挑战，也是我们面临的巨大机会。在3．0时代，高技能、高素质、高责任、高进取、高自主、高创造、同时也是高收入、高保障的新型技能人才队伍将是我们打天下的主力。而今天的中国教育，与这个新形势新要求严重不相适应，改革迫在眉睫，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改革一定会发生。

　　改革的突破口在哪里?改革的突破口，就是传统封闭教育体制链条上那个最薄弱的环节--中等职业教育。改革必将在这个最薄弱的链条上爆发并获得成功!

　　今天我听了六个单位总结他们一体化课程改革的经验，使我进一步坚定了信心，那就是--中国技工院校教育的改革，有可能成为中国整个教育改革的突破口和先行者。

　　我过去经常引用美国气象学家洛仑兹的混沌理论。他说在南美巴西热带雨林里的一只蝴蝶煽动翅膀，必将最终引发北美德克萨斯大草原上的龙卷风暴。

    我们也是一只蝴蝶，我们努力煽动翅膀，最终将在中国教育领域引发一个职业导向、能力本位的龙卷风暴。这也将是我们对中国未来 30年发展做出的基础性贡献。谢谢大家!

    (中国职协秘书处刘璐璐，陈宇工作室助理晓瑜根据录音编辑整理，并经陈宇教授审定。)

    来源：中国职业培训与技能鉴定服务网